周恩来在上海机场欢送田中角荣，身后为本文作者周斌。 周斌 提供
周斌
1972年9月29日上午10时，日本田中角荣首相、大平正芳外相与周恩来总理、姬鹏飞外长签署了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《中日联合声明》，庄重宣布恢复中断多年的外交关系。当天下午1时30分，田中、大平离开北京，3时30分到达上海参观访问，30日上午10时半离沪回国。笔者是随行中方翻译，这19小时的所见所闻，至今记忆犹新。
田中争坐周恩来专机
《中日联合声明》签字仪式后，周总理向日方表示，几小时后他将陪同日本朋友一起前往上海。田中当即提出，希望能与大平一起乘坐周总理的专机飞沪。总理微笑着回答：“我的专机是苏制伊尔-18，性能、舒适度都远不及你的专机，就免了吧。”但田中坚持己见，称什么飞机根本不是问题，因为他想与周总理举行一次“机上会谈”。话已至此，总理只能表示同意。
伊尔-18专机起飞不到10分钟，坐在一张长方形小桌子旁的田中就呼呼大睡。大平见状显得十分尴尬，边摇头边连声说对不起，伸手就要把田中推醒。总理忙按住大平的手说，“不要叫醒他，这几天他太劳累了，就由我和你进行‘机上会谈’吧”。
作为资深外交家，大平当然懂得，田中此举完全忘记了起码的外交礼仪，而周总理却如此豁达大度，主动放低“身段”，不但没有流露丝毫不快，还体贴入微地关怀对方，这让大平十分感动。那天飞机上气氛极好。大平说了许多发自内心的大实话。总理一直静静听着，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笔者记得，大平当时主要说了下面几件事：
一、诚您所见，他（指田中）有时候就是一个粗人，也有着很强的领袖欲，听任何人讲话从不听到底，总是嚷着“明白啦、明白啦”。我担心他这次来中国老毛病复发，便在行前特地提醒他：“这次我们去见的是世界闻名的政治家，据说周恩来总理不讲则已，一讲起来就会滔滔不绝，你千万不能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，他又嚷着“明白啦、明白啦”，大步走开了。这几天在北京我心里一直嘀咕他是否真的“明白啦”。一次，您一口气讲了近50分钟，我观察他一直耐心听着，可见他是真的“明白啦”。
二、今后只要我和他能够继续主政，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，这次双方达成的共识、我们作出的承诺，都会不折不扣地付之行动。
三、关于您刚才问及的日本今后主要将采取何种内外政策，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，就是日本今后要走“对外求和平、对内谋发展”的道路。
四、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长和爱好，平时一有空就喜欢读书，尤其钟情中国古典和欧洲名著。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，并告诉周总理，这是他在北京学着写的一首中国七律，请周总理指教。总理仔细品味后表示，这首诗有感而作，情景交融，写得很好。可惜当翻译的笔者，现在已经记不清原作内容了。好像是作者赞赏了北京特有的秋色美景，表达成就大业后的愉悦心情。
总理日后谈及对这两位政治外交家的印象时，曾几次说田中“外强”、大平“内秀”，可能原因就在于此。
“中国不是一个侵略国家”
为了节省时间，田中、大平一行径直从虹桥机场前往嘉定县马陆人民公社。总理向日本贵宾介绍了前来迎接的时任上海市革委会主任的张春桥，向张嘱咐几句后，自己就直接去看望社办企业和田间地头的群众了。
田中边参观边关注着此刻总理的动向。他在后来写的回忆文章里，是这样记述那天感受的：“当时上海的头头是‘四人帮’之一的张春桥。他寸步不离地陪着我，向我作说明。周恩来则在离我们不到100米的田间小路上漫步而行，一会儿就进了一家泥瓦房的小作坊。一群女工迅即围在周的四周，争相与他握手，有人还流着眼泪大声向他诉说着什么。我不知道她们诉说的内容。但我真切地看到，周恩来主动与每位身着破旧工作服的女工们一一握手，拍拍她们的肩膀，甚至从口袋里取出手帕，为一位女工擦干脸上的泪水，同时又以坚定、自信的口吻，向她们大声说话。不久，周离开人群向我们走来，小路两旁的人们仍不断向他鼓掌致意。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张春桥虽也不时向人们招手示好，但几乎很少有人理睬他。”
回忆文章里田中得出的结论是：“我见过世界上许多政治家，但周恩来‘鹤立鸡群’，是其中最杰出、最能干的。”回忆文章还说：“中国强大起来以后，也不会构成对日本的威胁。中国不是一个侵略国家。它拥有广阔的领土和十亿多人民，办好自己的事情，已经够他们忙乎的了。”
周恩来以水代酒瞒过众人
傍晚6时前，日本贵宾才回到锦江饭店，田中被安排住进当时条件最好的南楼11层特大套间。总理请他好好休息个把小时，然后再陪他出席上海市举行的既欢迎又欢送的宴会。6时50分，笔者去房间接他，只见田中趴在地板上，地板上排列着从东京捎来的这五天的日本各大媒体的报纸，他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这些报纸的头版和国际版。田中突然大声对笔者说，周君，你看，90%以上的主流媒体都称赞我这次访问，认定我执政不满3个月就做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看来，我可以放心地回去了。
正是这种愉悦、放松的心情，晚间宴席上田中喝了至少20杯茅台酒，不停地与总理等中国朋友和随他来访的几位下属干杯。总理也非常高兴地几次主动与他干杯，祝贺他这次访华圆满成功。
一年半后我才知道，其实酒量惊人的总理那天晚上没有碰一滴茅台酒，他喝的全是矿泉水。因为4个多月前，即1972年5月间，北京医院已经确诊他患了膀胱癌，医疗小组严禁他再喝任何烈性酒。为了不使外国朋友和中国同志感到意外和担心，总理才决定以水代酒。据说服务员为怎样斟酒才不被发觉，还特意做过相关培训。
周恩来一句话令日本惊讶
30日上午10时多，总理陪同田中、大平一行到达虹桥机场时，上海成千上万各界群众兴高采烈地敲锣打鼓，高呼口号。一生从未见过这种情景的田中感到十分惊讶。总理笑着告诉他，这是中国人民为了祝贺他访华成功，赶来向他表示欢送。田中听后非常兴奋，随即走近群众队伍，与许多中国人握手告别。
登机前，田中再次感谢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对他的盛情款待，并邀请周总理尽快访日，届时他一定会陪同去游览琵琶湖。因为田中知道，周总理早年曾留学日本，回国时特地从东京前往京都，登岚山、游琵琶湖。
田中登机时，总理又上前一步，说了一句令日本上下既感到惊讶、又感叹不已的话：请代我向天皇陛下问候！众所周知，日本天皇的历史评价，不论在日本，还是在中国，甚至在亚洲、全世界，都是一个高度敏感的话题。日本舆论普遍认为，在当时条件下，只有周恩来这样杰出的政治家、外交家，才能作出这种符合国际惯例、广泛深受好评的得体表示。▲（本文作者为前外交部高级翻译，今年79岁，1972年曾亲身参与中日复交的会谈过程。）图片说明：周恩来在上海机场欢送田中角荣，身后为本文作者周斌。周斌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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